这一时期，他最自由。
花果山没有官府，没有天条，也没有谁能对他发号施令。猴群吃果饮泉，结伴游玩，遇到外敌便一起抵抗。美猴王的身份建立在本领和信任上，规则很简单，谁能让群体服气，谁就有资格坐在王位上。
但山林里的王，终究要面对生死问题。孙悟空听说世间有生老病死，便离开花果山，漂洋过海寻找长生之法。拜入菩提祖师门下后，他才真正得到姓名。
祖师问他姓什么，孙悟空答不上来。菩提祖师依照门中辈分，给他取名“悟空”。这个名字不是绰号，却是他人生中极关键的一次命名。
“孙”是祖师赐下的姓，“悟空”则带有修行意味。那时的他仍然顽皮、好动，身上有很强的野性，可名字已经先替他指明了一条路：不能只靠蛮力争胜，还要理解自身，明白世事。
然而，孙悟空学成离开师门后，并没有立刻成为一名安分的修行者。他回到花果山，重新聚拢群猴，又从龙宫取走金箍棒，声势越做越大。阴间勾销生死簿之后，他开始真正触碰到天庭秩序。
天庭第一次给他的称号，正是“弼马温”。
很多读者只把它理解成一个小官职。按照小说描写，弼马温属于御马监，职责是管理天马。若只看表面的官名，似乎也算天界官员，可孙悟空真正关心的不是职务听起来是否体面，而是自己在天庭究竟排在什么位置。
他起初很得意，认为自己已经进入仙班。后来从旁人口中得知弼马温地位低微，便立刻翻脸。那句“我老孙不做弼马温”，不是单纯嫌弃养马，而是他第一次感到，自己被一个强大体系用低微位置打发了。
“弼马温”这个名称还有民间传说背景。旧时有养猴避马瘟的说法，认为猴子与马同处，能够减少马匹染病。吴承恩把“避马瘟”转化成“弼马温”，既像官名，又暗藏戏谑。
这就使它带上了双重意味。一方面，天庭确实给了孙悟空一个差事；另一方面，这个差事又像是把一只猴子安排去照看马匹。对自认本领高强的孙悟空来说，难怪会觉得受了轻慢。
他反下天庭后，天兵天将前来捉拿，花果山群妖便替他提出了一个更加响亮的名号：“齐天大圣”。
这个称呼的锋芒很直接。
“齐天”不是敬天，也不是奉天，而是要与天相齐。孙悟空拒绝接受弼马温那种被安排的身份，于是用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名号，把自己的诉求摆到明面上：既然天庭不肯给我真正的位置，那我就自己立一个与天庭相对的身份。
齐天大圣首先是自封的。
它没有玉帝认可，也没有天庭册封，却在花果山和各路妖王之间迅速流传。名号越大，聚拢来的力量越多。孙悟空不再只是一个占山为王的猴王，而成了各方势力眼中无法忽略的对手。
天庭后来采用招安办法，表面承认“齐天大圣”，又让他管理蟠桃园。这个安排相当微妙。名分给了，实际权力却没有增加多少；天庭并不愿意真正让孙悟空与玉帝平起平坐，只是暂时把他放在一个能够被监视的位置。
孙悟空偏偏不懂，或者说不愿接受这种名实分离。他发现自己没有被邀请参加蟠桃会，又得知王母处并未给他准备席位，怒火便彻底爆发。偷食蟠桃、饮御酒、闯入兜率宫，这些事情接连发生，齐天大圣从一块自立的招牌，变成了天庭眼中的危险人物。
也正是在这个阶段，“泼猴”成了最常出现的称呼之一。
玉帝、太白金星以及一些神仙提到孙悟空时，常用“泼猴”“猢狲”之类的话。这些词并非正式名号，而是带有训斥和轻蔑意味的叫法。它们的潜台词很明显：无论你自称什么，天庭仍然只把你看作一只不守规矩的猴子。
不过，菩提祖师也曾叫过孙悟空“猢狲”。祖师说这话时，是在责备弟子顽劣，并暗中提醒他不要只顾卖弄本领。师父的责骂，里面有教诲；天庭的“泼猴”，里面更多是排斥。字面相近，语气和关系却完全不同。
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后，人生进入了新的阶段。唐僧经过两界山，揭去如来佛祖留下的压帖，孙悟空才重新获得行动的机会。此时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独自闯天宫的齐天大圣，而是取经队伍中的护法弟子。
唐僧通常称他为“悟空”，佛门中人和沿途人物则多称他“孙行者”。
“行者”在古代语境中，既有行脚修行者的意思，也常用于称呼尚未正式受具足戒的修行人。孙行者这个称呼，正好对应孙悟空当时的处境：他有神通，有兵器，却还在取经路上接受约束和磨炼。
有一次，猪八戒又喊他“弼马温”，明显带着取笑意味。孙悟空一听便恼，回敬道：“你这呆子，休得胡说。”猪八戒偏偏不收口，仗着师兄弟熟悉，隔三差五拿这个旧官名打趣。
这是书中很有生活气的一处细节。
猪八戒知道“弼马温”是孙悟空最不愿提起的经历，所以才故意拿来称呼他。这个称呼放在天庭，是轻视；放在取经队伍里，则变成师兄弟之间的玩笑。相同的三个字，换了关系，味道也随之改变。
孙行者还曾自称“者行孙”。在金角大王、银角大王一回中，他借变化和假身份周旋，随口编出这个名字。这个细节说明，他早已熟悉各种身份之间的转换。需要斗法时，他是齐天大圣；需要隐藏时，他可以只是一个名字古怪的行脚人。
至于“孙长老”，主要出现在凡间人物与取经团队打交道的场合。地方官员、国王、寺院僧人遇到唐僧师徒，往往以“长老”称呼他们。孙悟空虽是猴形，却因身在佛门队伍中，被尊称为“孙长老”。
这个称呼很有现实意味。
凡人并不一定真正了解孙悟空的来历，也未必分得清他的神通高低。他们称一声“孙长老”，通常是因为唐僧一行来自名门正派，又因为孙悟空确实能够降妖除怪。尊称既是礼貌，也是求助时的铺垫。
“孙长老，烦请施展神通。”有些地方人物见到他，话说得客气，目的却很明确：请这位高人解决麻烦。
这时的孙悟空，已经不再被单纯视为妖猴。他依旧保留猴相，也依旧会急躁发火，但在凡人社会的称谓里，他获得了一个正式的佛门身份。
取经队伍到达灵山后，孙悟空得到的封号是“斗战胜佛”。这是如来佛祖在大功告成之后所作的正式安排，也是七个经典称呼中最庄严的一个。
“斗战胜佛”并不是简单地夸赞他能打。它把孙悟空的战斗能力纳入佛门意义之中。过去他挥棒打天兵，是为了反抗和证明自己；取经路上降妖伏魔，则是为了护送经卷、保护师父。动作可能相似，目的已经变化。
这里的“胜”，也不能只理解为每一战都靠武力取胜。孙悟空有时依靠天庭神将，有时请如来、观音或其他神仙出手，有时还要识破妖怪的骗局。所谓斗战胜佛，更多是对他在取经过程中承担职责、克服阻碍的确认。
从美猴王到斗战胜佛，中间隔着的并不只是几次改名。
美猴王代表山林共同体对他的拥戴；弼马温代表天庭给他的职位安排；齐天大圣代表他对既有秩序的公开挑战；泼猴代表对手对他的轻蔑；孙行者代表取经路上的修行身份；孙长老代表凡间社会给予的尊称；斗战胜佛则是佛门对他最终功业的确认。
猪八戒爱喊的“弼马温”，尤其能说明名号的复杂性。孙悟空一生最恼恨的称呼，到了师兄弟之间，反而成了反复出现的笑话。它提醒读者，名号并没有固定不变的含义，真正决定语气的，是说话者和被称呼者之间的关系。
灵山封号落定之后，孙悟空仍然使用金箍棒，仍然负责除妖，也没有变成只会讲经说法的佛。只是从那时起，那个曾经凭一己之力写下“齐天大圣”四字的石猴，已经有了佛门正式承认的名位。那块压在五行山下的旧石碑，留住的是他的反抗；灵山给出的佛名，定下的是他的归属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